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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我想和你谈谈】理想凶猛

2019/11/9 1:32:15

【我想和你谈谈】理想凶猛

 

在这个除夕之夜,我想与你共举一杯酒,聊聊一个动物饲养员和他的老虎的故事。

 

我认识老向已经很多年,久远到我都忘了当初是怎么认识他的。是一次聚会?还是一次采访?不管怎么样,老向的工作让我觉得有趣,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和老虎狮子的粪便以及发情期打交道。

 

老向的动物园在南方某市,和那座小城一样,正经历着迅速的衰败。这种情形与我身处的行业何其相似,这又让我和老向又多了一层惺惺相惜。

 

每当老向喝多的时候,就会给我打电话絮叨絮叨。因为都知道是酒精作用下的胡言乱语,所以清醒的一方总是心不在焉。

 

老向说,要不是当年他面向标语“向主席保证”傻呵呵说了句“我没保证啊”,以他的条件,推荐上个大学、出来当个干部什么的,绰绰有余。

 

老向说,要不是当年想弄个编制让父亲放心,他才不会进这个动物园,结果陪着开裂的水泥地和生锈的铁笼子一起等退休。

 

老向顿了顿,又说:我养的老虎,名字叫理想。

 

我说:我养的蟑螂,名字叫命运。

 

老向急了:你甭扯淡,你来你来,我带你看看理想。

 

其实我早就见过那只病怏怏的老虎。当时我还不太了解老向,为他文艺老男人的腔调所折服,曾经特地去那个破败的动物园仰视过理想的尊容。

 

一切都和老向描述得不一样。

 

老向说,他是看着这只老虎长大的。当初作为某项国际交流的成果,小老虎的妈妈作为两国友谊的象征,被送入了这个动物园,最后生下了它。

 

“小老虎生猛得很!有一次做体检,把我的手都咬破了!”

 

老向对往事津津乐道。在他眼里,这是一只拥有巨大潜力的虎仔,日后必将成为一只皮毛发亮、傲视人间的“吊额金睛大虫”,和动物园一起蒸蒸日上。他这个饲养员也将会成为一代功臣,和他读的史书中的英雄豪杰一样,为人敬仰。

 

所以他私底下为老虎取名叫理想。但他公开不这么叫,因为太矫情。

 

“我一般叫它响响。这小子,以前叫声响啊!”

 

但当我见到理想时,不由得大失所望。

 

在那个初秋的午后,老向打着背手带我来到一只毛皮肮脏、气质消沉的大猫面前。后者正无精打采地晒着太阳,在几块大石头间打瞌睡,显然不打算为寥寥几个游客抬眼。

 

我看了眼老向。“你玩我呢吧?这能叫老虎?”

 

老向哼了一声:“它可猛了。”

 

“我眼拙。您给指点指点?”

 

老向咽了口唾沫:“它现在是被圈养起来了,倦了。你让它放归山林试试,它能一掌拍死你。”

 

一掌拍死我不信。但它要是张嘴咬我几口,我估计有点受不了。老向把一盆肉推进去的时候,理想露出了发黄但还算锋利的牙齿,几下就撕扯下了一大块。

 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去见过这只徒有虚名的老虎。

 

去年冬天,老向打来了电话。

 

“又喝多了?”我没等他说话,就调侃道。

 

“理想死了。”老向说。

 

我沉默了一会儿,盘算要不要说说“我那只叫命运的蟑螂还活着”之类的玩笑话,老向又开口了:

 

“我在这个动物园里干了30年。他们现在要把地卖了,要把我们买断,还要把动物都清空。

 

“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贩子,想把理想处理了。他们都觉得理想是只没用的病老虎,拿着棍子就要赶它上车。

 

“我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,忍不住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喊了一声‘理想’!理想忽然跳起来,向那几个王八蛋扑了过去。

 

“那几个蠢货慌了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其中一个腿被咬住,几下就被撕烂了。我当时觉得可痛快了。但是第二天我再到单位去,理想已经不见了。有人跟我说,当天晚上来了几个人,直接用麻醉枪干倒了理想,拖上了车。”

 

老向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我一直想去他们说的安置动物站看看理想,因为办手续晚去了几天。到了地方,他们竟然说理想已经病死了,连尸骨都没有了,你相信吗?他们说理想病死了!”

 

老向在那边放声大哭。

 

在他断断续续充满哭腔的叙说中,我已经分辨不清,他说的到底是那只老虎,还是他自己。

 

老向最后说:你记不记得?我告诉过你,理想是很凶猛的,你们永远不要轻视它!

 

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。很多人听糊涂了:你真的在说一只老虎吗?

 

是的。我真的在说一只死去的老虎。

 

——怎么会有老虎叫理想呢?

 

——那怎么会有蟑螂叫命运呢?

 

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句话。当国家与历史的沉重命运投射到个人维度上时,理想也许是唯一能帮助我们对抗绝望的东西。

 

如果你能鼓起勇气,理想就是你胸中猛虎。

 

也许有些不合时宜,不过在这个辞旧迎新之夜,我想与你共举一杯酒,为理想而干杯。